与E女士通信（2）

E，

希望你工作顺利。医院是充满灵感的地方，因为“每一次死亡都是新的”。

现在有三个故事摆在你眼前。割肉贸鸽；凌迟罪人；志愿报名成为食人族的晚餐。我能幻想最切肤的痛来自第三个场景，坐在汉尼拔的饭桌上，等待他们切割、咀嚼。

第一个故事来自宗教（和道德），第二个故事来自非宗教的道德体验。第三个故事如果没有心理学的介入，是最和平的，甚至非常理想，有什么音乐能比得上自己的皮肉被牙齿撕咬和碾碎的声音？很久以前，听人谈过一篇描写“自己吃自己”的科幻小说，之所以科幻，是因为的确很有技术难度——最后一步，只剩下嘴巴和胃，是嘴巴吃掉胃还是胃吞掉嘴巴呢？我百思不解！

我们不妨问，纯粹痛的感官为什么登不上文学和艺术的最高堂。人们总要添上和切肤无关的不适——精神的痛苦，真正的痛苦？总有这样的人，没有焦虑、躁狂和抑郁的症状，没有信仰，认为自己完全没有资格言说痛苦。却感到了痛苦。

这时候，我无法判断这种东西是什么。

但信徒指责这类人所谓的“没有信仰”是假的。他们分明信了。我先假设信徒是对的：痛苦是宗教哲学必经的考验。但只有少数人承认，宗教教给他们的不是解释痛苦，而是带来了关于痛苦的问题。（我坚信，人类学家是错的，人类学是我的敌人。）

C.S.路易斯说，基督教起源于人类灵性发展完备以后，以一个悲剧事件为起点。似乎意思是，人类可以开始理解悲剧的时候，痛苦的问题就弥漫着。还有一些转述，认为历史本身就起源于悲剧。如果宇宙大爆炸是对前一个文明的毁灭的话。

那么问题就回到了，是谁把悲剧带到了人间？这是太复杂的问题。因为悲剧不仅仅和痛苦纠缠着，也和道德纠缠。道德和宗教的第一特征其实毫无干系。宗教的第一特征，是神秘。神秘是无解的，要么是超自然，要么是人无法描述的自然（两者真的不是一回事吧）。而神秘和道德无关，但神秘却和道德可以完美结合。有多少人，真的相信奇迹可以指导他为善呢，不过是刚好让德行有一个外衣罢了。“道成肉身”，是可怕的利用？这时候人类学家就会来附和：“对对，比如可怕的“全能神教””。真烦这些碎纸机！

道成肉身是人最高明的局限，人无法想象究竟是谁缔造了这一切，于是自己来充当谎言，或者找其他肉身替代。

如果痛苦是宗教带来的畏惧，一种难以面对的局面，那它并不奇特。所以，如果现在完全推翻信徒的假设，痛苦和信无关。那它成了什么？

白磷，

在医院，我可以近距离观察人所承受的肉体痛苦。但死亡，我怎么也看不见。你的问题太长了。人类学也没那么讨厌吧。

我更喜欢割肉贸鸽的故事。在美感上，这个故事和凌迟是相似的。多么贪婪的鹰，竟然要一个确切的数量——尸毗王只好一块一块削给他。一个把道德量化的故事，多么可敬，多么真实。还有一点，这个故事直接为汉尼拔故事提供了一个依据，那就是食人肉，不管食什么肉都是无宇宙原罪的。因为宇宙没有告诉我们唯一的食物是什么。宇宙似乎没那么多“不能”。你们那出现一个全能神，至少它的名字是上道的。

我需要很长时间来和你讨论第二个假设。如果非肉体的痛苦和信无关，它是什么。现在，连不痛苦都不好界定。快乐/宁静/麻木？显然，从反面入手也是无解的，因为它不属于这种思维。

或许，可以继续问的是，痛苦引起了哪些思想的问题？因为实在回答不了那个问题，所以直接换了个问题：P

痛苦，绝对地，第一，导致了反思。反思，思想的自我否定、自我弃绝。和信无关的痛，尤其不会受到感召，如临深渊。可事实证明，绝路就是转机。

痛苦，第二，导致思想的堕落。堕落未必没有经过反思，但还是堕落了。比如，一个还有很多奇思妙想的人，在公司上班，居然还是一个小领导。他要鞭策安分守己的员工，但是又于心不忍，有什么意义？他最后还是狠狠地鞭策了他们。他一定在堕落里煎熬。有一个美国诗人就这么自杀的。

痛苦，第三，导致思想的毁灭。这种情况没有见过，因为我没见过真正的毁灭。但总想写下来，看看以后会不会遇到。

上面几条显然经不起推打。像你说的，我也否定自己有资格谈这些。痛苦离开了肉体生命，还真的存在吗？可我认为存在。而且，还可以选择，或者试炼，每一次痛也是新的。